傳統文化應該如何以新生命活在新一代的記憶裡?
或許這就是A_Root同根生,一直在探討的命題。
從臺灣出發,以臺灣在地文化為種子,根植在當代聲音裡,透過展演和探索,讓土壤的養分,把文化滋養長成一棵大樹,開枝散葉到世界各地。
來自臺灣的樂團A_Root同根生,不斷從臺灣土地、民俗、鬼神與妖怪尋找創作靈感,並以臺語、客家語、華語、英語等不同語言,將傳統民族樂器與當代音樂融合,尋找屬於自己的聲音。

今年邁入成團十週年的 A_Root 同根生,由隊長楊智博、林婉婷(小綠)、鄭皓羽、林喬及陳渝平(DK)組成,並展開「妖怪轉型正義」十週年亞洲巡迴演出。馬來西亞成為巡演首站,他們先後參與檳城喬治市藝術節、檳城講唱會,並於吉隆坡舉行專場演出。
從檳城街頭到舞臺:熟悉的信仰,也有意外的熱情
第一次來到馬來西亞,從檳城到吉隆坡一連三天的演出A_Root同根生最直接的感受,是一份親切感。
團長楊智博分享,在臺灣或日本,第一次進入新的環境時,通常會先經歷一段客套寒暄;但來到檳城後,卻更像是一場認識了很久的朋友聚會。
這種「陌生感比想像中少」的感覺,也延伸到他們的文化觀察。

來馬前,A_Root 同根生已有做過相關歷史文化的功課,真正實地走訪後,他們對本地濃厚的民間信仰更產生了不小的共鳴。團員小綠甚至笑言,檳城廟宇的密集程度可能高過臺灣,甚至在街頭一些不起眼的角落,也能發現供奉神明的小廟。拿督公、關公、七爺八爺等熟悉的信仰身影,讓他們發現臺灣與馬來西亞之間存在許多相似之處。不少信仰曾是他們創作的靈感來源,讓這份熟悉感更顯特別,好比對應著2022年發行的專輯《邊緣轉生術》中,《傘還未開》一曲所表達的就是七爺八爺的友情。

此外,他們走訪檳城龍山堂邱公司,深感不同族群、宗教與文化交織共存的景象,對於長期從民俗與鬼神汲取創作靈感的A_Root同根生而言,並非單純的旅遊體驗,而是一場真實的文化觀察。正因如此,他們發現大馬人與文化相處的方式,與自己的創作有一種微妙的共同點,即不同語言、信仰和文化能夠自然共處同一生活空間。
從「妖怪轉型正義」到傳統音樂:不改變傳統,而是重新認識傳統
對比其他樂團,A_Root 同根生最鮮明的定位就是使用鬼神、妖怪、民俗來創作,而「妖怪轉型正義」這一概念是在摸索臺灣民俗的過程中逐漸形成,他們也發現臺灣擁有大量鬼怪故事,但現代人未必真正了解這些故事背後的來源與意義。
於是,他們開始思考:妖怪為什麼存在?如果妖怪的故事原本是為了提醒人們不要做壞事而建立的某種道德標準,那麼當它代表一種善意時,為什麼一定要被賦予可怕的形象?
早在2019年,臺灣的文學圈與視覺圈都逐漸為妖怪的形象進行詮釋,如將其畫成Q版的形態,但在音樂圈並不盛行,在這個前提之下,A_Root同根生決定從妖怪的角度重新認識民俗,以輕鬆自然的方式讓人們了解妖怪背後的故事,嘗試放下對妖怪的恐懼。在他們看來,這其實也指向現實社會。過去華人社會習慣透過恐嚇或情緒勒索教育下一代。隨著時代改變,這種方式是否仍然奏效,也值得重新思考。

「妖怪轉型正義」表面上是在替妖怪翻案,實際上也是借妖怪重新審視人類自身。這種思維,同樣出現在他們對傳統樂器的理解上,比如A_Root同根生的音樂包含了戲曲、爵士、電子、另類搖滾,在器樂的表現上除了貝斯、鍵盤等現代樂器,也加上笙、柳琴、中阮、嗩吶等傳統樂器,這些都是音樂中的重要聲音,他們不希望這些樂器永遠被傳統國樂所定義。

楊智博認為,撇除國樂框架,把笙單純地視為一種樂器,就能發現它與口風琴、管風琴、手風琴等樂器擁有相似的聲音;柳琴等彈撥樂器也能與吉他產生聯繫。因此,他們更關注樂器在音樂中的功能,而不是規定一件樂器「應該」怎麼演奏。
他坦言,真正困難的並不是跨出第一步,而是長久地堅持。從最初憑著熱情創作,到如今迎來十週年,挑戰也已經從「敢不敢做」變成「如何一直做下去」。
傳統融合之前,先學會「看懂」文化
A_Root 同根生曾與歌仔戲等不同領域合作,也在作品中融入客家山歌、外語等語言素材。其中,《山鬼阿妹》就使用了客家山歌元素,《拖沙》中的「jai yen yen」則來自泰語,寓意放輕鬆、慢慢來。他們強調,融合並不是簡單把兩個元素拼在一起,更不是為了讓傳統看起來新潮,理解才是最重要的前提。
與歌仔戲合作時,即使樂手沒有傳統戲曲背景,也必須知道演員唱到哪裡、劇情發展到哪一個段落,才能判斷音樂何時進入。傳統戲曲中的板鼓也可能在新的編制中轉化為爵士鼓,但樂手仍必須先「看懂戲」。
與此同時,他們認為如果想進一步挖掘一個民族的音樂,就必須了解背後的語言與宗教。音樂往往來自一個民族的生活與信仰,若單純覺得樂器好聽卻不懂其文化背景就直接使用,很容易只剩下表面的文化挪用。

同時,這也是他們觀察馬來西亞文化後有感,表示看到當地音樂人把不同民族的傳統聲音融入現代音樂,他們認為這是值得繼續探索的方向,但越是進行文化融合,就越需要先理解文化本身。
A_Root同根生並不認為自己能夠取代鑽研傳統數十年的傳統藝師,他們更希望做的,是在學習傳統之後,尋找一種適合當代聽眾的表達方式。傳統不是被拋棄,而是換一種方式繼續被聽見。
從臺灣到世界:音樂不一定要聽懂,先感受
A_Root 同根生的創作並不只停留在亞洲,他們也曾前往巴黎演出。相較於馬來西亞,歐洲觀眾與臺灣之間存在更大的語言與文化距離。但即使聽不懂歌詞,當他們邀請觀眾跳舞、互動時,現場依然能夠迅速產生回應。對他們而言,這種回應證明了文化不一定要先被完全理解,才能產生交流。音樂本身就是一個共同語言。因此,當被問到第一次接觸A_Root同根生應該從哪裡開始,他們的答案很簡單:
「不要想要理解我們,先來感受我們。」
「先聽音樂,感受自己喜歡的聲音,再隨著興趣去了解歌曲使用的語言、風格與故事。對我們來說,這才是認識文化最自然的方式。」
除了鬼神、妖怪與民俗,A_Root 同根生也會從人物與記憶中尋找創作靈感,就好比《關於劉老七的 Q&A》,這是由劇作家游源鏗老師作詞,劉老七雖然是虛構人物,卻帶有現實人物的影子,展現了創作者從「失去記憶」出發,寫出青春漸遠的心境;而歌曲 MV 卻呈現出截然不同的視覺畫面,同時也表達了,音樂不一定需要給出唯一答案,而是讓聽眾透過自己的經歷去品味。

2025年 A_Root 同根生剛完成第三張專輯,接下來,他們希望先完成亞洲巡演,再投入新的創作。除了馬來西亞,他們也會前往菲律賓、日本及越南等地,並預計與臺語金曲歌王陳以恆進行單曲合作。至於下一階段的創作,目前還沒想法。
這十年來,A_Root 同根生不斷向外走,卻始終回到文化的根。他們讓妖怪不再只是恐懼的象徵,也讓傳統樂器脫離固定框架,更讓不同語言與文化能夠在音樂中相遇。
或許,傳承從來不是讓它永遠保持原來的模樣,而是讓它被理解、被重新詮釋,繼續活在下一代人的生活裡。
文/陳彥霖 (實習生)
圖/林蘇文源、受訪者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