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企划 08.07.2026

台灣休閒農場攝影比賽|我從台灣農地帶回的

比賽結束,離開台灣以後,生活漸漸無味。

在城市裡活著,每日僅在兩三個定點間遊走,心裡盼著天一黑就結束一切,身體卻很老實地繼續工作,嘴巴嘟嚷著今天天氣如何體感溫度如何,無人在意時打開手機遊戲殺掉某些虛擬生命,也許還有心裡那些不想安分的自己。

似乎,在城市裡,我總會將自己養得乖順。

「你應該去農村裡當個農夫,大城市不適合你。」幾年前向Y抱怨生活,Y如此回答,不知他從何而來的主意。

當農夫嗎?門檻太高了,我受不了的吧。這是真的,我吃不了苦,缺乏耐心,怕曬怕冷怕雨只想安坐冷氣房內寫字看書,根本無法用數年時間種植或養殖,更別說從中獲得成就感。

可是我遇見的他們不同。

他們是我今年參加《台灣休閒農場大馬盃專業攝影大賽》所遇見的農人們。

此刻的台灣,仲夏,炎熱,就如馬來西亞一樣,午日出門,皮膚只覺得痛,汗水滴落衣服濕答答。但農人哪裡管得了這些。看似慢悠悠的生活,難處在於一再重複,無論颳風下雨日曬換季,都阻擋不了他們前往農場照看作物。

這樣的生活節奏,我無法模仿、學會。

於我,只能用文字和攝影記下。

 

山中茶學|在茶園裡的幸運番茄

說來好笑,每每提及山中茶學,我最先想起的並非該店的凍頂烏龍,而是Lucky’s Tomato——幸運的番茄。

當然,茶園裡不種蕃茄。

Lucky’s Tomato,是媒體到訪山中茶學後打趣取的,指的是一對夫妻,也是山中茶學的負責人。

丈夫言承旭,寫錯,讀音雖像,但字寫作嚴晟訓,英文名是Lucky;妻子卓穎伶則名叫Tomato,據說因高中時期留了一頭超短髮,加上自然捲,看起來就像一顆蕃茄,同學喚著喚著也就習慣了。

兩人原本從事平面設計師與工業設計師,2012年時,決定當返鄉青年,回到南投鹿谷茶山繼承家業「東龍製茶」。一切重來,他們不斷學習種茶、製茶,可腦海裡的創意閒不住,他們不由地想,茶除了用作飲料,還能如何體驗,從另一方向深入生活日常。

在山中茶學,訪客不僅可以品茶,也可以體驗成為一日茶農,採茶、製茶,從茶中學,從學中做。同時也拓展茶葉用途,例如將茶葉塞入枕頭之中製成「茶香酣枕」,還因此榮獲「2023美國 MUSE設計獎 銀獎」以及「2023倫敦設計獎銀獎」;另一產品《寄香.茶明信片》也榮獲2025 iF 設計獎。

坐在Tomato的車上前往茶園, 10分鐘左右的車程,山路彎彎繞繞,遠方烏雲宛如大軍,正在對我們這群參賽者施壓。此刻,看天吃飯不僅作用在農夫身上,也作用在參賽者身上。

不由想問Tomato為何想返鄉務農,拋下相對穩定與舒適的辦公室環境,日日要與變化無常的天氣共處,既怕天災毀掉作物,一面盼豐收又怕太豐收導致茶葉價格壓低,諸此種種,難道真的是因為愛?

首場比賽結束,趕往下一場比賽地點前,手已按向錢包蠢蠢欲動,想要帶「茶香酣枕」回家。卻聽見Lucky說,想將其當作該日比賽冠軍的獎品。古人說不經一番寒徹骨,哪得梅花撲鼻香。我是不懂梅花的香氣,卻懂得懷裡抱枕正散發淡淡茶香。此刻,我似乎有些明白,為何Tomato願意留在土地上繼續耕耘。

 

 

小半天休閒農業區|古戰場中過小半天

如若現在有小半天閒暇,你想做什麼?

類似的問題一直在我腦海裡盤旋。我想,大概是好好地補個眠,或其實,我想的就是什麼都不做吧。暫時拒絕外界訊息,找個舒服環境坐下,或是躺下,聽風私語,看雲散開。

或許我想要的,只是一個接得住我小半天閒暇的地方。

直到抵達小半天,嗯,就是這裡了。它躲在南投鹿谷山間,等待那個需要好好放空的人到來。

據說古時這裡雲海遮繞,從遠處望向這裡,山上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猶如上天故意將其深藏,處在半天半地之間,前人才把這裡稱作小半天。可惜,我們逛不完小半天,那需要至少大半天才能辦成。

於是我們去了孟宗竹林古戰場。

地名肅殺,歷史上也如此。據說清朝時期,天地會領袖林爽文逃亡此地,最終仍舊不敵清軍被捕,故而有「古戰場」之名。

時過境遷,如今抵達此地,陽光穿透層層竹葉,風奏樂沙沙不斷,漫天竹葉陪伴影子起舞,早無草木皆兵、蕭瑟悲涼、英雄遲暮之感。此情此景,足以令我無視當地蚊子的兇狠無情。

沿著步道前行,眼前篝火將滅。四周用石頭圍圈,中央正燒著竹葉竹枝,一旁則擺放著鐵盒便當,也就是我們的午餐。鐵盒便當不可直接放入火中,而是要等,等火滅以後,才將其置放灰燼之上,藉由餘溫加熱。如此吃法,是舊時採筍人自研的生活小秘訣。

繼續往前,某些竹身藏著秘密——一節竹高粱。釀製方式不難,先把高粱酒灌入竹節中釀製數個星期,靜待酒精緩緩揮發,竹香滲入。釀好以後,一人先在竹身穿孔,注入空氣後再從反方向穿孔,清黃液體隨著氣壓噴湧,另一人則提瓶接住,兩人配合默契,操作行雲流水,彷彿演練過無數次。淺嚐一口,不見高粱酒的嗆咧,僅有淡淡竹香一直繞在口腔中不散。

有竹的地方就有竹荀,也就有採筍人。我們不嫌事大,跑去趁熱鬧,不只挖,還剖開試吃,新鮮竹荀入口甘甜,口感酥脆。當然有人工作,也有人帶著茶具茶葉,在竹林中悠閒泡茶。作為旅人,也不妨和他們討杯茶喝。

悠閒的小半天。可惜,我們終究還是要離開小半天。

長短樹放牧蛋|以放牧的方式生活

離開長短樹放牧蛋時,我沒有帶走一顆雞蛋。

我帶走的,是兩個女人的故事。

在這裡,有位撿蛋阿姨。我忘了姓名,卻一直記得她的故事。最初,我以為她是長短樹放牧蛋負責人蕭莉臻的媽媽。不是。她只是一位撿蛋阿姨。可在這之前,她也有一間屬於她自己的農場。手上工作未停,她一面撿蛋、擦蛋,嗓音裡帶著濃厚的台語腔調,故事就此緩緩流動。

她也養雞,養了40多年。數年前颱風一來,她的農場毀於一旦。也並非沒想過東山再起,可孩子們不願接手,年過半百,少了年少衝勁,只想好好地過生活。於是她來到了這裡,在別的農場延續自己的日常。

撿蛋阿姨的故事,是一間農場的結束;蕭莉臻的故事,卻是另一間農場的延續。

辭掉新加坡航警工作,回到台南長短樹,只因為她想家了。可想家,不能當雞蛋吃,總要為家盡一份力。

起初,家裡也是採取放牧的方式飼養土雞。接手以後,弟弟曾說家裡養的母雞蛋較香,她便嘗試導入蛋雞。同樣是放牧飼養,但新手上路,難免遭遇困阻。初時是缺乏銷售通路,跑市場、跑門店,蛋仍無法售罄,唯有壓低價格賣給中間商。換著是我,或許就會停下腳步,轉身走回父母鋪好的道路。但她沒有,市場賣不通,那就改做網絡,卻意外打開知名度,讓更多人認識她家的雞蛋。

站在雞舍外,母雞在圍欄內肆意跑動、玩沙、爬樹、吃糧,想要產蛋時才返回雞舍。牠們的生活有自由選擇的節奏。

或許直至寫到此處,我才明白,在長短樹放牧蛋裡,放牧的從來不只是雞。

 

一畝田香草莊園|一張還來得及的合照

「我只有一個心願,希望你們能幫我完成。」

抵達一畝田香草莊園時,正是午後,陽光熾烈,汗水無法止住。入內坐定,一條毛巾已擺在面前。還是麗斐姊細心,教我們把毛巾浸入精油中,待毛巾吸滿再用來敷臉、抹頸,一消暑氣,滿臉冰涼。爾後,香草餐飲陸續上桌,麗斐姊催促我們用餐。

她自顧自地解說創業經過,關於離開多年的臨床護理師工作,為何走入田地裡種植香草,再用自製的香草肥皂治療皮膚病等等。

不知為何,麗斐姊天然自帶一種親近感。用餐過程中,她忙前忙後,怕我們渴,單是香草飲料就準備了5種。偶爾興致一來,又請助理幫忙泡茶,又拿出私人釀製小吃。直至我們真的擺擺手說再也吃不下了,她才靦腆地說出開頭那一句,希望我們幫她完成心願。

「我想你們拍下我和我媽媽的合照。」

原來當日,是麗斐姊的媽媽從中風昏迷狀態甦醒的第四天。麗斐姊不希望留有遺憾,於是趁著我們到訪的機會,提出這個要求。

我望向斜對面,麗斐姊的媽媽正好回望我。我點頭微笑,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麗斐姊媽媽雙手微顫,動作僵直,面對鏡頭無法擺出相應動作。無妨,女兒接過媽媽的工作,緊握媽媽雙手,陪她完成每一個動作。或許拍下的照片無法贏獎,也許成像不足精彩,但我無法克制自己,只是不停變換拍照角度,留下一張又一張麗斐姊與媽媽互動的畫面。

我不知道麗斐姊喜不喜歡這些照片。但願多年以後,她再次翻閱時,仍會記得這張還來得及拍下的合照。

 

豐原羊牧場|羊小姐,別這樣

沒想到,生平第一次被壁咚,對象不是人,而是一隻羊。

我稱牠為羊小姐。

「羊小姐,別這樣。羊小姐,冷靜點。羊小姐,我在工作啊。羊小姐,我有另一半。羊小姐,羊小姐,羊小姐。好了,好了,好了。夠了,夠了,夠了。羊小姐,冷靜一點,請你再冷靜一點。哎唷⋯⋯」

我舉起相機,畫面裡滿滿都是羊小姐的嘴,正在啃咬遮光罩。我退一步,羊小姐就往前兩步,我再退,牠再逼。直至我背抵羊欄,終究還是無路可退。羊小姐起身,羊蹄放在我的身上,像是留下印記,像世人宣告我是牠的人。

難道我就要這樣把親事定了?

或許是我的求救聲太大,牧場主阿健聞聲走來,拍拍羊小姐的屁股,再把牠從我身上移開。

「牠很愛撒嬌,看見人都會往上蹭。」阿健如此說。所以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了嗎?

羊小姐熱情奔放,是隻E羊;阿健寡言羞澀,是個I人。

見我們沒事,阿健繼續工作,先是推著糧食車出來,中途再用畚斗敲打食槽,羊群的飢餓神經瞬間被敲醒,一顆顆羊頭齊刷刷探出羊欄,拼命地往食槽方向伸長脖子,生怕慢了一步,就少吃一口。牠們的氣勢之盛,倒是讓我們幾個遊客看傻了眼。

我們覺得害怕,但阿健早已習慣這場混亂,不急不躁,一畚斗一畚斗地添,確保每隻羊都能吃飽。

我想羊群可以對陌生人毫無防備,或許是因為牠們遇見的是阿健吧。

只是羊小姐的熱情令我無法招架,於是逃向下一個羊欄。可回頭看去,羊小姐已撲向下一個遊客。

唉,終究,還是錯付了。

 

 

東螺溪休閒農場|有些雨,無需著急停下

今日彰化東螺溪有沒有下雨?

那日我們前往東螺溪休閒農場時,雨已經開始下了。

一開始的雨,是絲線,一絲絲、一點點掛在巴士窗口,前路像隔著一張破網。抵達農場後的雨,是暴君,是結界,是要將我們困在室內,不讓比賽繼續下去。

縱使內心焦急,又能如何?

而牠緩緩走來,嘴巴張大哈著氣,躺在柱下聽雨聲。那幅神情,帶有一種So What的氣勢,隨便屋外如何風大雨大,就安心等到雨停吧。

牠是農場主養的自來狗。

牠忽而抬頭,我們四目相對,牠慢悠悠地起身,緩緩來到我們身邊打轉,咧開嘴彷彿微笑,或許牠是在為我們加油打氣。

「快來裡面做粿,蒸熟了還可以吃喔。」佩君姊招呼著我們進入食堂。無法戶外野炊,那就轉向室內,佩君姊和她的夥伴們索性教我們做菜頭粿。此情此景,我曾在童年經歷過一次。那時身邊坐著的是媽媽,她做包,我搗亂。

這裡原是一片荒廢的蘆筍園及廢棄鴨母寮,可這麼好的一塊地,怎能如此浪費?於是佩君姊與當地居民,將此處重新整理成今日模樣。灶咖依舊燒柴、生米仍用石磨研磨、麵糰仍用手搓。或許有些地方,能帶你重返熟悉的日子。

粿有蒸好的時候,雨也有停的時候。休息夠了,就可以重新出發。

我們拿起相機走向戶外,深吸一口氣,空氣顯得格外濕潤清新,難免令人想舒展全身。回頭望去,原來狗狗已經跑到草地,自顧自地撒歡。

或許有些雨,無需著急停下。

 

後記|再見 · 再見

寫著寫著,我才發現我從台灣休閒農場帶回的,遠比獎項或行李箱裡的手信還要多。我想,往後我再次對生活感到無味時,還能重讀這篇文章,反覆咀嚼此番相遇。

旅行可以很快,買張機票便能通往世界各地。可是到了當地,我依然必須慢下來,適應氣候、環境以及當地人的生活步調,才能看見風景、聽見故事。也許我無法盡訴故事,卻想藉由文字,留下我所記得的一切。

再見,台灣休閒農場。

我想,我們還會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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